麻将

每次回乡下老家过年，人们津津乐道的多是麻将。打麻将是老少皆宜，雅俗共乐的活动。偶一为之，偷得半日轻闲，尽忘世事，松神怡情，不亦快哉。

每年年底，村里长年外出，漂流四方，为生计奔波劳碌的青壮年们，大都回家团聚。久别重逢的亲友，围在小方桌前，砌“长城”，聊闲话，说说各自一年来的得与失，分享生活中的苦辣酸甜。这时，麻将成了必不可少的媒介。这段时期的乡下，几乎家家户户，时不时从窗间门缝，传出哗哗啦啦的洗牌砌牌声。

麻将桌上，四人之间，彼此为利益而相互算计，玩的是勾心斗角。所谓“盯紧上家，防死下家，扣着对家”。麻将高手，记算精准，记忆超强。他常常全神灌注，眼明手快，吃碰顺手，杠吊顺心。如今乡下，麻将胡牌需带彩（钱）。唯有这样，大家玩起牌才有劲，打起牌才用心。几圈牌下来，多是欢喜者少，忧愤者多。常常是赢家通吃，输家通赔。

和麻将有关的一件趣事：山村，寒冬深夜，户外北风怒号，大雪纷飞。室内灯火通明。四人围坐砌牌，多人围观。他们聚精会神，激战正酣，庆幸叹息之声，不时响起。一人偶觉脚冷，呼要火炉。旁人以小火炉，盛满白雪，放置脚底。片刻后，他故意高声问：火炉暖吗？那人手气正旺，牌已听胡，全副心神，系于麻将。百忙中，他连连致谢，高声应答：暖！暖！这时，满堂爆出一阵哄笑，响彻云霄。由此一例，不难想见，搓麻将入迷者，可堕入冷暖不辨，废寝忘食的境界。

麻将害人的故事，多得无以计数。有沉迷其中，荒废正业，无法自拔者；有贪赌胡为，以至倾家荡产，债台高筑，愧对父母妻儿者；有赌债缠身，终于无力支撑，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者；有牌桌一时激愤，恼羞成怒，拳脚相加，终至拔刀相向，酿成惨祸，自毁人生者；有因麻将离婚，因麻将辍学者；有因麻将朋友绝交，父子反目者。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为警醒世人，这里说一个和麻将有关的人间惨剧。这是发生在我老家邻县农村的真人真事。曾在当地周边县中，广为流传。具体时间地点略去。为尊重逝者，也隐去真名原姓。

有赵老爹夫妇二人，家居偏僻山乡。夫妻都年近七旬，身体康健。两个儿子及媳妇，均正值壮年，长期外出务工。分别留一六岁孙女，四岁幼孙，给老夫妻照看。赵老爹忠厚勤劳，不分春夏，常挥汗耕作于田地间。赵老妈麻利干练，勤于持家，唯独喜欢打三圈麻将。这一天，时值炎夏，天气酷热，赵老爹清早出门耨草。老妈在家操持，兼带孩子。

不久，一邻近牌友因三缺一，来喊老妈凑数，百般劝说。老妈略一犹豫，终于无力抵抗诱惑。她匆匆吩咐两个幼孙，只在家看电视，天热不得出门玩耍，中午自己会准时回来烧饭。她随即赶赴牌场。老妈今天牌运极佳，自摸多次。中午时分，她想起要回家烧饭。无奈被其余几个输家语言相激，再三挽留，屡次脱身不得。

老妈家近期多鼠。夜间群鼠在梁上瓦边，床下柜底，来往嬉闹，吱吱叽叽，嘈杂不堪，常惊人清梦于正酣之时。群鼠还常偷食谷物，啃噬衣物，咬损家电，四处钻洞，搅扰生活，深为老爹老妈痛恨。为灭鼠，老夫妻绞尽脑汁，鼠笼鼠夹，鼠药鼠胶，多次用过，屡难灭绝。这几天，老妈听来一妙法：用毒鼠强拌麻油炒花生一碟，置于房内一柜底，以求灭尽鼠害。

老妈沉迷牌局，这时早过了平常午饭时间。二幼孙饥肠辘辘，眼巴巴等奶奶回家烧饭，左等右等，苦无人影。小姐姐东寻西找，发现柜底藏有香喷喷的炒花生，外观和自己常吃的炒花生一模一样，唯独闻起来更香。于是，她姐弟两人人，你一粒我一粒，很快分吃怠尽。

赵老爹辛苦耨草归来，准备吃午饭。走进家门，他猛然发现两幼孙身横于地，满口白沫，白眼无光，周身俱已僵硬冰冷。可怜二幼儿早已魂归地府。遍寻老妈，不见踪影。他一身劳累饥渴，骤遭五雷轰顶，只觉浑身冰澈透骨。正当他神情恍惚，摇摇欲坠之际，瞥见散落于地的若干花生及一空碟，心底顿时明白，祸从何来。

老爹满腔悲愤，欲哭无泪。他找到老妈，只说家里药死了两只大老鼠，必须立即回家看望。他不再多言，满脸痴傻样，呵呵而笑。老妈发觉他神情大异往日，急离牌桌，匆匆回家。老爹以手指地，不说一语。他找出余下的毒鼠强，丢在老妈面前。老妈深知罪无可恕，当即全部兑水吞下。老爹给在外的儿子儿媳，各打一通电话。他巨恸巨悔之下，泣不成声，吞吞吐吐，断断续续，拼尽全力，方说清事件缘由。电话最后，他要儿子媳妇们早早回来，收尸入殓。然后，他拿出农药，整瓶豪饮而下，追随老妻幼孙而去。

悲哉！爷孙四人，一日之内，魂丧麻将！这一真实惨剧，还不够给正沉迷麻将，茫然不觉的人们，一记当头棒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