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一
　　
　　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傻子。
　　
　　因为他时不时的出来发疯。看见人就扑上去又打又咬，所以人们都很惧怕他，就把他关进了村子角落的一个小黑屋子里。每天派人给他送饭送水好生伺候，可就是不让他出来。这么一关，就是十几年，以至于新生一代都不知道村子里还有这么一个，而老一代人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
　　
　　可我是个例外。
　　
　　我是村子里有名的小疯子，因为我长得比较雄壮，又没爹没娘没人管束，整天以欺负和捉弄别人为乐，因而做了许多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坏事。他们都很崇拜我，便推崇我做他们的老大。
　　
　　我只收了两个小弟，一个叫左立，一个叫小黑。小黑呢，人如其名，长得又矮又黑，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珠子总是滴溜溜的转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这人没啥本事，就是口才比较好，跑得快。每次我和左立一起去偷别人家的草莓时，他就在旁边望风，一见人就吹一个嘹亮的口哨，然后撒腿就跑，因为他总能及时的发现那些守田的大人，也勉强算是个有用的人，我便把他留在身边了。
　　
　　但我和左立比较好，只是他妈妈特别不喜欢我，一见到他和我在一起就喊他回家吃饭，变往回走边说，以后不许跟这种野孩子玩之类的话。一开始我很愤怒，但时间一久我也就习惯了。
　　
　　小黑怕我无聊，便在回家前跟我说：“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到我们村的东南头逛逛，据说那里管着一个会说话的野人呢！应该挺有趣的。”说着，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一溜烟的跑了。
　　
　　我看着小黑的背影，又想起了左立，想起了左立的妈妈。我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闷，简直闷得我要喘不过气了。我抄起了一块砖头，向着西北头跑去了.......
　　
　　二
　　
　　“喂，你还活着吗？动一下。”说着我向着他的身上扔了一块石子。
　　
　　石子落在他的后肩上，顺着他的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滚动了一会，便陷了进去。他微微抖了抖肩，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疼了，急忙说道：“你没事吧，我不是特意用石子打你的，谁叫我叫你你却不回答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他终于回过头来了，果真是如野人一般的粗犷。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直直得往外突，好像快要掉下来似得，显得整张脸格外的恐怖。然后就是他的嘴唇特别的厚，远远望去好像嘴上挂了把锁，不知里面锁住了多少秘密。
　　
　　下一瞬，他冲我笑了笑，两排黄熏熏的牙齿中间还嵌着一点中饭过后还没来得及或者是肯本不屑剔除的几片菜叶子。
　　
　　“呵呵，那条狗死了没有？我记得我打断了它的一条腿，还搅碎了它的一口牙。他应该没办法吃饭了吧，没法吃饭就会饿死的。嗯，应该是死了，不过也可能是走路摔死的，毕竟瘸了一条腿嘛。只是可惜，我没能看见它临死的模样....”
　　
　　他还在喋喋不休着，我无奈地摇着头走开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我仰起头朝着天空吐了一口气，那团气体久久不散，凝结在空中，被月光折射出五彩的颜色，就像是我腹中压抑许久的那团我叫不上名来的气体。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扭曲的有些夸张的脸。“他应该还在自言自语吧.....”
　　
　　三
　　
　　随着时间的一点一点的推移下去，我一久做着我们村子里的老大。白天跟着左立一起闲逛，在左立被他妈妈叫回家“吃饭”之后又听着小黑拍了会马屁。等把我哄得高兴了，小黑也就一溜烟的跑回去了。我就又开始无所事事了，这时我就回去找那个傻子，听他讲一堆莫名其妙的疯话，偶尔我也会插嘴问上几句同样莫名其妙的话。比如“那条是公的还是母的，你是用什么把它的腿打断的，它瘸的是哪条腿，你用的那根棍子有多长，那条狗嘴里还剩几颗牙...”时间一长，我觉得我也像个傻子。
　　
　　然后我渐渐从和他的对话中了解到了事情经过的大概：原来傻子并不是傻子，傻子是个英雄。
　　
　　他说：“很早以前，我们村子里有一条狗，它总是仰着头走路，看见小孩子就过去一下把人撞倒。看见大人就跑过去咬上一口，然后就跑。因为它跑得很快，竟然没有人能追上它。到最后也就没有人在被它咬上一口之后再去追它了。人们在看见那条狗之后直接掉头就跑，然后就从人追狗变成了狗追人。人们为了不再让它胡乱咬人，就给它送去了很多很多吃的。这么一来，那条狗竟然真的不再咬人了。只是每天随便走到一个人的家门口叫几声，便会有人把吃的送出来。
　　
　　那时候我刚到村子，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码事，又看那条狗不顺眼，就和它打了一架，然后把它赶跑了。”傻子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总是特别的兴奋，本来不大的眼睛被撑得鼓鼓的，像是两个撑到极限的气球，很是滑稽。
　　
　　“后来呢？你不是个英雄吗，那他们为什么把你关了起来？”
　　
　　傻子无所谓的耸耸肩，乱蓬蓬的头发上飘出了一缕灰尘。：“谁知道呢！之后我在村子住了一段时间，而每当我出去窜门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很奇怪的从屋子里拿出一些吃的给我，我不要，他们便联合起来把我赶进了这间屋子，还说我是个傻子。”
　　
　　“唉，真是个离奇的故事呢...”
　　
　　四
　　
　　我把从傻子那边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左立，左立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可还没说什么就被他妈妈叫回去吃饭了。我又去找小黑，可小黑确实一点也不信，一个劲的摇着头。我气急了，用力推了小黑一把。小黑退出三四米远，冲我咧咧嘴，一溜烟的跑了。
　　
　　我开始在村子到处宣扬，可到头来还是没有人相信。人们都让我别相信那个傻子说的话，更有甚者直接说我是个傻子。
　　
　　这么一来，人们又开始传说村子里有个傻子了，然后把曾经对傻子的各种说法强加到了我头上。
　　
　　左立依旧是什么也不说，或者根本来不及说什么，每天在我身边站一小会就会被他妈妈叫回家吃饭。到时小黑看见我直接掉头就跑。我追上去问他为什么跑。小黑冲我笑笑，说：“我妈妈说，你疯了，让我躲着你。可我不信，她就揍我。”说完后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我突然间感觉胸口处压了一块大石头，连同我的心脏一并压扁了。
　　
　　我没由来为傻子惋惜起来，又想了想左立，左立的妈妈和小黑，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抄起了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向那把锁着大铁门的锁。
　　
　　——轰。一声巨响之后，砖头碎成了几瓣，铁门也破了个洞。我一脚把们踹开，阳光顺着那渐渐裂开的缝隙的涌了进去，疯狂地倾泻到傻子身上。然后我看见傻子身上冒起了一阵阵白烟。
　　
　　“你自由了，快点逃离这个疯狂的地方吧。”
　　
　　傻子愣愣的看着我，在我把这句话说完之后眼睛瞬间红了，他徐徐地站起身来，想挺直身子却发现他的脊梁骨早已经弯死了，良久，他狂吼一声，用胳膊肘一拐我便飞了出去，然后他疯狂地向外跑去。而我愣在原地，我不明白，我突然间觉得傻子可能真的是个傻子。
　　
　　傻子，冲到了街上，看见看见人就又打又咬，仿佛在发泄着压抑许久的什么。而人们则惊恐的围在一起，以一种惊恐的眼神注视着傻子，人们都不知道傻子是怎么跑出来的，他们甚至连傻子是谁都不知道，以至于忘记了抵抗，任由傻子放到了一个又一个人。
　　
　　“住手，你这个疯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喊道。
　　
　　傻子果然停了下来，放下了手里抓着的一个小孩，然后抬头看着我。当然，和他一通看向我的还有那群缩成一团的人们。
　　
　　我看到了小黑，他冲饿哦咧嘴笑了笑。我看到了左立，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顿了一顿，又轻轻点了点头。我看到了左立的妈妈，她的目光里有赞许，有嘲讽，有期盼，甚至有一种我很惧怕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一种情绪夹杂在里面。一时间，我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扫射着，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底用了出来，一股气的冲到了我的头部，然后经过天灵盖向外喷射了出去。
　　
　　“离开这个村子！”我生硬地命令到。
　　
　　傻子没动，只是有些愣愣的看着我。良久，他狂吼一声，瞬间向我冲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是我无意间瞄到那群人，他们的目光像是两条锁链，把我牢牢地栓在原地动弹不得。
　　
　　拼了！我在心里想到。同时握起了右拳，把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在了手掌之上。在傻子冲过来的一瞬间，向着傻子的脸挥了过去。
　　
　　然后我就感觉我的手像是撞在了铁板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传遍了我的全身。再一瞬，我发现傻子停了下来，然后倒飞了出去。
　　
　　傻子落地厚，惊恐地看了我一会，便匆匆逃走了。可不知为什么，我从他那惊恐的目光中找到了一丝笑意。
　　
　　总之，傻子逃跑了，我救了村子，我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个英雄，我用力挺了挺胸膛，想使自己看起来更加雄壮一点。我慢慢地走过去，用左手扶了扶那个还倒在地上的孩子。
　　
　　“你——没事吧。”
　　
　　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孩子突然间弓起了身子，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然后飞快地向后退了几步，而随着他的后退，人们也跟着后退。他们依旧在注视着我，只是我发现他们的眼神中仿佛不约而同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感觉我的胸膛撕裂了，喷出血浆还有一些碎肉。而我的心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我站着，他们看着。良久，我狂吼一声，向后跑去...
　　
　　五
　　
　　我跑回了那间小黑屋，用力地摔上了门。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修好了，又换上了一把更大的锁。我就这样出不去了。
　　
　　我时常趴在门旁边的一扇窗子上。我时常看见三个人的身影。
　　
　　小黑`左立...
　　
　　还有傻子。
　　
　　而我向着一个又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包括我曾经打死了一条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