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奶奶是一个善良慈祥的老人，话很少，没脾气，经常坐在老屋外不知多久年代的大石条上笑迷迷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老少村民，当有人向她打招呼时，她会乐呵呵的点头招招手，她随身会带着一小花布包，有小孩跑到她身边，她就从小布包里抓出一小把花生或是糖果，塞入小孩子的手里。全村的人们都喜欢她，每当自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记得她，都会装上一碗差家里的小孩子屁颠颠的拿去给她尝尝，这个时候是奶奶最开心的时候，她总会说：“不用不用，老了的，吃不了多少的，下次不要拿来了。”边说却边高兴地把好吃的往嘴巴里送……
　　
　　我跟哥哥小时候放寒暑假都会回老家陪奶奶，农村的天很快就黑，村里的小孩吃完晚饭一般都不会再出来玩，我们喜欢吃完饭后就赖在奶奶身边，一来我们印象里她的小花布包永远是鼓鼓的，她能从小布包里变出很多好吃的东西，二来，她会讲故事，讲得很生动，而且感觉永远讲不完，现在长大后回忆起来，其实奶奶讲来讲去讲不完的那个故事永远都是那个狼外婆的故事，真弄不懂为什么那个时候每次听起来都那么新鲜和可怕呢？

冬天，围在火堆烤火时，奶奶边拨弄着烤在火堆旁的红薯，边讲着过去的故事：奶奶的娘家是大户人家，也就是一个大地主，家里有钱，奶奶跟弟妹都有专门的老师教识字，直到奶奶九十多岁，她仍能带着眼镜看看报纸，我原以为她只是看报纸上的图案，后来我让奶奶念报纸上的字给我听，她真的基本上能念完。爷爷当年是年轻英俊又勤劳的后生，长期在奶奶家帮干活，奶奶的爸爸是一个正直开明的地主，能干老实的爷爷得到了奶奶的爸爸的常识，终于有一天把自己心爱的大女儿嫁给了爷爷。

奶奶从小养尊处优，嫁给爷爷的那天，是用八抬大轿的，轿子走到一半，奶奶嫌太颠簸，硬是要下来自己走，这个片段让村里的老人一直津津乐道到今天。奶奶嫁给爷爷后，才知道爷爷其实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她随爷爷到了现在的老家开了一家打银铺，爷爷边以打银饰为生边做地下工作，奶奶为爷爷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后，爷爷由于太忙，照看四个孩子的重任又全部压到奶奶肩上，可她却从来没有怨言，奶奶以前在家时什么都不用做，嫁到爷爷家后，什么农活都能干，这让村里的人根本不敢相信。村里的老人回忆起奶奶时，都说奶奶脾气好，勤劳贤惠，不摆小姐架子，根本看不出跟村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都说爷爷好福气，讨到个好老婆。爷爷虽不大富大贵，但他手巧，人勤快，一家子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好景不常，爷爷是地下党，有一天受到叛徒的迫害，爷爷光荣牺牲，那一年，他们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爸爸仅仅八个月。为了躲敌人的迫害，奶奶带着四个孩子东躲西藏，过着很长一段时间流离失所的生活。她一生都没有改嫁，又当爹又当妈，终于把四个孩子艰难拉扯大。只要我跟哥哥追问奶奶，爷爷长什么样子？奶奶就会说爷爷眉毛挺挺的像大伯，个子高高的像二伯，人老实像我们的爸爸……然后她就会一长段时间不说话，陷入回忆里……那个时候我跟哥哥就会老老实实的啃着早已熟透的红薯，不再去吵她。
　　
　　奶奶八十多岁时，大曾孙子出生，她开始享受到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但是她一刻都不闲着，她帮忙着洗曾孙子的尿布，帮着烧火煮粥，帮忙着洗菜……看得出她是快乐的。每天大堂嫂假装说忙不过来累极了，把孩子暂时丢在奶奶怀里时，那个时候是奶奶就最快乐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她总会笑呵呵说：“我就说嘛，带孩子没有人比我有经验。”在场的人都会使着眼色边笑边说：“对啊，对啊！”到奶奶九十六岁时，她已经当了第七个曾孙的曾奶奶。
　　
　　奶奶在老家从来都是自已做饭菜自己洗衣服的，可是有一天，她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折了腿，这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时间，什么都不能做，她的话就是活着没用，扫个地都扫不了，奶奶的几个儿媳心疼了，都抢着把奶奶接到自个家里去服侍，她想想，也是，与其不能自理让大家来来去去的忙，不如干脆搬到儿子家，她决定，每个儿子家住十五天。我爸爸是最小的儿子，我就天天盼着，盼奶奶快点轮到住我们家，哥哥说早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还不是想着奶奶的小花布包，才不是，那时我都十多岁了，怎么可能还那么馋嘴。我是想再听听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我喜欢那个感觉。终于盼来了奶奶，奶奶其实最疼我爸爸，但是她为了公平，她嘴巴从来不说的，爸爸去上班，她就让妈妈把她推到阳台，然后伸头往楼下看，目送着爸爸去上班，直到看不到了她才回房间，然后那一整天会竖着耳朵听，等爸爸下班开门声音。奶奶呆在几个儿子家都是很闷的，因为她的几个儿子媳妇都要上班，而孙子孙女都要上学，她每过几天都要吵着回老家，她说县城的房子像个笼子，她哪里都不能去，又没有邻居跟她说话，憋得慌，她说在老家坐在门口时，村里的好多人都会过来找她聊天的，她说她放心不下家里的两只老猫和那条狗，那么久不见她回去不一定还认得她……
　　
　　奶奶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爸爸拧不过奶奶的缠，跟几个哥一商量，就找了时间送奶奶回家，然后嘱咐我也在老家的大堂嫂，要照顾好奶奶。奶奶回到老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小花布包带在身上，然后让爸爸把她扶到老屋外的大石条上坐着，奶奶贪婪的看着看着老屋斑驳的老墙，看着屋旁的大龙眼树，看着村里通往各家各户大小小的石头路，手不住的摸着身下已坐出油光的大石条。村里的人得到了风声，得知奶奶回来了，一下子就聚了好多人围在奶奶身边，村里的老人拉着奶奶的手问这问那，奶奶应接不暇的同时不忘从小花布包里摸出糖果，饼干塞到挤到眼前的小孩的手里……
　　
　　奶奶九十六岁时，耳朵有些聋了，人家用方言问她多少岁了？她说我养的鸡很肥！后来弄懂了问者的话，她回答说她有三百多岁了，把大家吓了一跳，她说她是闰年生的，一年算三年，所以就有三百多岁了，真服了她，看她那么兴奋我们都不忍说穿她，好了，她了来句更经典的：“老了，老了都不死成精了的，好像头上又长了黑头发！”说得让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当问她有几个孩子时，她居然能听到，她居然说了一大串，有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而且还顺便说有七个孙，还加了一句，七个孙只有一个是孙女，还说了目前有七个曾孙……
　　
　　我可爱的奶奶，在过完第七个曾孙周年生日的第二天凌晨，无疾而终……村里的人都很想念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三三五五坐在奶奶坐过的大石条，聊着奶奶生前的故事，村里的小孩会习惯性的跑过来，看看没有我的奶奶就会跑开……
　　
　　每年回到老家，我都去看看奶奶坐过的地方，老屋不在了，代替的是几橦崭新的楼房，老墙不在了，代替它的是冰冷的铁门，龙眼树不见了，树的位置停着小汽车，好多东西都变了，唯有那大石条没变，这是爸爸他们为了纪念奶奶留下来的，看到它我的思绪又会马上回到小时候，大石条、老树、老屋、老墙，我的老奶奶乐呵呵的坐在那儿，掏出她的小花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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