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在遗忘中悄悄溜走

一直都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记一些关于父亲的文字。因为从小父亲就不喜欢我。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母爱，父亲在我眼里，一直是凶神恶煞的。 还记得从我记事开始，母亲就经常给我讲，我是在广西出生的，那时候母亲只有18岁，而父亲也只有19岁。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当时都太小吧（这个是有事实依据的，弟弟晚3年出生，就很少生病），所以我一生下来到现在，几乎一直是体弱多病，似乎在我童年的记忆力，除了爷爷奶奶，除了家乡的那条小河，就只剩下吃不完咽不下的药丸子，还有就是父亲的凶巴巴的脸。 3岁的时候，曾有一富贵人家要出钱买我，3万块吧。当然，这些都出自母亲的口述。那时候3万还是算很大一笔钱的（没想到曾经我还那么值钱），父亲就执意要把我卖掉，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所以我的命运在懵懂中悄悄的波动了一下。记事的那阵，母亲第一次讲的时候我刚放学吧，那时候饿的不得了，一直在啃母亲用来喂猪的生红苕。听到这些，我就抱怨说你咋不把我卖掉啊。。。。。。母亲说那时候我们在梧州，晚上还经常去看电影，有一天母亲就怎么也找不到我了。挺着个大肚子到处找，而父亲却躺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大觉，大概是找了半天没找着吧，开始报警了，当一大堆人心急火燎的在找我的时候，我却一个人穿着开裆裤随着人流大摇大摆的出了电影院。母亲说，那时候我真勇敢，没有哭，不然肯定要被抓小孩的抓走，拿去挖苦胆。。。。。 小时候病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离开了大城市，回到乡村的家乡。第一次见爷爷奶奶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强有力的拥抱有一天会渐渐无力渐渐消失。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这里没有了电影院，但那时太年幼，哭闹了没几天也就又到处滚沙了。回家更是没少生病，那时候家里到处都是山，半夜发高烧却是常事。烧得糊涂了，以至于那时候记得的仅仅是爷爷的背，抑或是父亲的背，我到现在都无从知道，在这些背上我越过了多少山路，我只知道，只要上了这些背，我的屁股就不免会被扎上几针，以至于一有大人要背我，我就使劲翻滚，我怕极了打针，怕极了被扎，记得最深的时候，是对面的阿姨给我打针，我使劲挣扎，以至于针都打断了，很多年很多年，我一直特别讨厌那位阿姨特别讨厌父亲，因为他们那么死死的捉住我，那么邪恶的用针扎我。至今，我仍对针存有深深的惧意。尽管他们想过各种办法哄我，我遇到他们从来不喊他们，都是绕的远远的走开，他们给我的糖，都被我扔掉了的。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多病，爷爷奶奶很迷信，每次我生病都会莫名其妙的烧一大堆纸，或是烧一些鸡蛋，或是爷爷用针刺破自己的手指一把米一滴血的洒在我头上。以至于我生病了，高烧了，糊涂了，却一直清晰地记得那些纸的味道，还有那些米。 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腿上长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刚开始我还没在意，也一直瞒着父母，直到这个东西慢慢变大，我实在走不了路了，父母才发现。又是无穷的山路，发现是一颗瘤，渐渐红渐渐肿渐渐长得特别大，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因为我知道肯定要打针，但更可怕的是父亲从来不带我去打针，所以尽管天天敷着极其难闻的草药天天换我也很坚强的忍着，那时候因为我实在走不了，那毒瘤也不方便父亲背我，所以一位当时我也喊着爷爷的山村医生天天傍晚的时候就会来给我换药，他很小心，样子也特别慈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瘤却似乎得到了草药的滋养一般，越来越红，越来越大。有天晚上，爷爷医生又来我家了，只是这次没有带药，只给了我一颗糖，还带了一个包，包包里的东西我从来就不好奇，只要没有针我就不怕。那天晚上父亲从来没有那么爱说话过，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以为要换药，只是记得以前换药都是母亲在旁边陪我，可这次母亲竟在一边哭泣不已，我嘴里含着糖，也没在意这些。却看见爷爷医生在一堆火旁边烤着什么，然后没多久父亲就突然蒙住了我的头，我只觉得浑身一抖，父亲就放开了我，只看见我腿上的毒瘤鲜血如注，不断往外喷，也许吓蒙了吧，竟一时忘记了哭，等到毒血流光了包扎伤口的时候才突然哇哇的哭起来。母亲一直抱着我说，没事了没事了。那时候这就叫手术吧。。。只是我腿上这个疤至今还在。母亲说，你这孩子，怕是永远搞不丢了。 小时候的体弱多病并没有让我变成一个让母亲省心的乖娃娃，相反我一直很调皮，很要强，在一群孩子里面，我从小就一直是孩子王，坏事干净，破坏别人的庄家啦，抓别人的鱼啦，最过分的一次是我用石头砸死了别人的鸭子。。。等等。。。我从来就没少挨过父亲的毒打，父亲一打我我就跑，不免被捉住但被捉住的时候却一次比一次跑得远了，后来我感冒得少了，我想也许是父亲打我，我跑，无形中锻炼了身体吧。。。调皮惯了，被打惯了，以至于该读书的年纪也被我逃了，母亲实在没办法，所以我躲过了一年本该上幼儿园的时间，但由于孩子们都上学去了没人陪我，后来一年后在沙堆里打了几天滚也就哭哭啼啼的直接上学去了。由于我们小学离家特别远，而且那学校一共只有两个班，两个班之间相差3年，也就是说一个班1年级另一个班就是四年级，然后到六年级毕业再重新招一年级，如此循环。那年正好赶上一个班毕业，招一年级，可问题是我没上过幼儿园，而如果要上幼儿园那么我就得等三年。。。。。。这个时间我显然等不起，所以我直接上了小学。这样的问题就直接导致我第一天上学神马都不会，当所有的同学都完成作业回家了的时候，我被一个人留在了教室，教我们的是一个男老师，他负责我们所有的课程，我们一个学校只有2个班，也只有2个老师。。。那老师一直拿着跟棍子看着我做1+1，1+2，可我就是不会。天黑了，他终于熬不住了，放我回去了。那年我6岁。。。一个人走了8里山路，第一天上学，第一次摸黑第一次独自回家，第一次挨过陌生人的打，第一次被老师骂我是猪。。。。。。太多的第一次就在那天发生了。 后来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我特别讨厌上学，特别羡慕那些第一个去交作业的同学们，我好希望像他们那样，可以不用挨打不用挨骂，放学时间到了，就可以回去在河边玩沙，小小的年纪第一次有了被称为叫愿望的东西，却从来不知道何为求助，或许是因为我要强，我从来不问别人，不跟任何人说话，老师打我我也不哭。有一天，天快黑了，天突然下起了大雨，仍是我一个人留在坑坑洼洼的还在漏雨的教室里，我恨极了这个有着无数生满锈迹的铁窗的牢笼。但就在这一天，我得到了帮助。也许是连续几天这样老师也无奈了，也懒得拿着棍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了，铁窗外一个高年级的哥哥三下五除二的帮我写完了作业，我拿去交的时候老师特别惊讶，因为我连2也不会写，更遑论什么3啊4那些，但天毕竟晚了，雨毕竟大了，老师终于也放了我。天很黑，路很滑，我打着赤脚不停的摔跤，很疼却一直咬着牙不哭，那时候像是在与天赌气，这个时候那位哥哥竟然打着火把来找我，一直把我背回了家，他只比我大三岁，他叫彭泽兵，我到现在一直都记得，虽然他到小学毕业到现在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我一直深深的记得。这份感恩，到现在我也没有忘记。。。还有比较烦的就是我的家庭作业，无非是写几行aoe,iu之类的，但我真的不会写，在我小时候，父母从来就没教我写过字数过数。后来一个邻家的同学知道我也在上学，早上来叫我，知道我不会写，就几下帮我写了，虽然他写的也是鬼画符，以至于最后我们都没有过关，被老师罚重抄，但那并不影响他成为我最好的兄弟，他就是许红。在我们学校，我们俩是出了名的坏孩子。若不是许红二年级的时候转了校，我真怀疑我们这样混下去能否小学毕业，但那时候特别快乐，因为后来有我们俩被留下来，有我们俩被挨打挨骂，有我们俩一起摸黑回家，那感觉就像是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那么死就不可怕了一样。虽然我们俩也经常打架，还记得有次我们在河边打得鼻青脸肿的回家，双方父母还发生了争吵，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第二天，仍是我们俩在一起。我很快乐，我觉得许红也是。只是这样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许红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一年，整整一年，我像是始终只有一个同学，也许，那就是朋友。始终只有一个朋友。但我不孤独。 许红走了，我渐渐的愿望多了，我好希望老师不要打我了，好希望上学的时候不要看见老师手里的打坏了又换的棍子，不要骂我是猪了，虽然我天天啃着猪吃的红苕，然后就是好想许红。。。。。。然后就是好希望回家不要挨父亲的打骂。。。。。。二年级，这一年我一直浑浑噩噩的，逃过学，挨了很多打，但我一直沉默，不做坏事，就是一味的逃学，躺在山上盯着蓝天白云，沉默沉默。。。。。。想着父母因为我的糟糕的成绩争吵不已，想着父亲毒打我的时候，母亲声泪俱下苦苦的哀求，想着被打得疲倦了含泪睡去时母亲在煤油灯下痛惜的泪水，静静地流泪，第一次那么无助，第一次那么想哭。我想我该做点什么。然后苦苦地学，然后苦苦地读。。。。。。从三年级开始，第一名就从来没有丢过。从那以后，老师就没再打过我，我也没有再调皮，只是我从来不跟老师说话，从来不跟父亲说话，我恨他们。。。。。。直到毕业，直到到了镇上上了有着几百人的初中，带着年级第一的荣耀回去的时候，老师给我打招呼我也没理他。我真的恨他! 从我初中开始，在我的半辈子里，似乎一直都跟父亲聚少离多。父亲从来都不支持我读书，我小学还没毕业他就竭力阻止我上学，不给我学费，不给我生活费，初二那年父母就外出打工了，丢下了第一次住校的我和正在上小学的年纪尚幼的弟弟，弟弟一直由爷爷奶奶看管，在我小时候，也几乎一直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在我的记忆里，对于爸爸妈妈的概念很模糊，或许应该这样说，爷爷奶奶更像是我的爸爸妈妈。上了初中，渐渐的有了自尊心，成绩我不担忧，我只担忧我的学费，每年总是我最后一个缴清，这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最讨厌的就是开学了，最怕老师追着我要学费，我真的不敢问父亲要。。。每次都是母亲偷偷地给我寄钱。为此，我恨父亲，一直都恨！因为学费我戳过几次学，也因为学费我放弃了那时候我唯一的梦想，县重点中学，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人称进了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清华北大的高中。去了成都。。。我实在交不起那昂贵的学费，母亲也交不起。。。。。。但，这并不影响我慢慢长大，一直带着恨意的长大。 我知道，父母的感情也大多是因为我而渐渐消失的。这在很多年的争吵中得到了印证，只要我还在读书，父母就没停止过闹离婚。我也想过，我是不是要继续读下去。只是在母亲的坚持下，我不仅上完了高中，还念完了大学。我知道这些钱是父亲拿的，但那是母亲的眼泪换回来的，所以我从来不承认那是父亲的钱。但我一直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父亲究竟爱过我吗？我那时候很不愿意去想，我想就是想了，我也很肯定，父亲不爱我，他要卖了我。 2009年的时候，我终于毕业了，找工作的时候压力无比的大。因为母亲的寄托，但更多的是因为父亲，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迟迟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想用自己的工作来狠狠地扇父亲一巴掌。。。。。。只是我反被生活扇了一巴掌。许久没犯的体弱多病又来光顾我了，我几乎在鬼门关转了几圈。几乎丢了小命，活生生地养了整整一年。一无所有，花光了母亲所有的钱，借了几乎所有能借的钱，负债累累。。。在住院的那段时间，一天的花费几乎是一千多。在最紧要的关头，在我生命最脆弱的时候，我听到母亲在病房外给父亲打电话要钱时父亲毅然决定要放弃治疗，因为实在没有钱了。。。然后就是他们无休止的争吵。。。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就那么在脑子里旋转旋转。。。我开始很严肃的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父亲爱我吗？我真的不确定了，虽然以前我很肯定父亲不爱我，但这次的不确定却让我有种更深更深的迷茫，这种迷茫让我感觉无比的彷徨，内心无比的疲惫，似乎这一刻我正在负重很多很多的东西，急切地想要停下来，急切地想要丢掉我的所有，然后安安静静地睡去。我开始不知道我对父亲的那种恨到底是应该与不应该，或许这个人本就于我毫无关系，或者我在思考这个人是不是值得我去恨他那么久。我开始无比的冷静，我开始学着去感恩，感谢他给了我磕磕碰碰的这么多年的人生，我开始感谢他终于要放了我，只是我那么放不下母亲，对这个世界，我有那么一丝留恋，也仅仅如此而已。 父母的感情因为这件事彻底决裂了，我知道，绝无挽回的余地！是我的存在，破坏了一段本算和睦本算是一见钟情的婚姻。我只记得父母分开的这些年，父亲常常自己喝醉，然后就没命的骂我。为此，我从来滴酒不沾。很多年前，我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可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现在的过年就是父亲喝醉了骂我的时候。 以前我很不能明白为什么要被骂，所以常常顶嘴，后来我开始不回话，任父亲骂吧，他越骂我就越难过，父亲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人。众叛亲离，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一起坦诚地说说话，我读完了大学也不愿意去接受他。因为他一喝醉往往就会无故地骂我，越骂越生气，我不只一个夜晚被父亲赶出过家门，不管刮风不管下雨，不管天寒地冻，不管我还那么小，也不管我是不是有自尊心。有一次他实在很过分，他要求我不准认母亲，因为他们要离婚，我当时就昏了头，很冒火的说你们的关系可以一张纸就了结，我们的关系用什么来了结？说得父亲哑了词，然后就是一顿无赖的骂，无赖地要我滚。。。。。。也许我不爱父亲，每次被骂了我都下定决心绝不原谅他，但每次他一喝醉睡着了半夜三更的哭泣我就很心软，那哭声撕心裂肺地扯动着我的思绪，我曾觉得，那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天，他一哭，天就塌了一般的感觉。在我真正懂事的这些年，父亲却哭得越来越多，到底是怎样的伤心，能使一个大男人如此哭泣啊？我觉得只有当父亲喝醉了的时候才不会板着脸跟我说话，也许是可怜他吧，我很想也像父亲那样喝醉了，跟他好好谈一谈，像对只相差19岁的兄弟一样而不是父子的谈一谈或是吵一架，甚至是打一架。。。我真的想试着去了解作为一个父亲内心最最深处的伤。然而，每每想起母亲哭泣的脸，我又做不到了，我还是恨他。那个家，我不想回。就像我永远无法去原谅他一样。 直到很多年后，我的梦里一直都是父亲醉醺醺的骂我。而我只是凝望着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满口的黄牙，凌乱的头发，脏乱的胡须，还有那张似乎永远只会板着的脸，慢慢多了一条皱纹，慢慢多了一丝银丝，眼神慢慢的黯淡，最终是剩下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孤独的老者，他不会骂我了，不会打我了，只是拄着拐杖孤独地往前走，你的身影慢慢变淡，慢慢变小，直到消失不见。而只小19岁的我带着妻儿只能静静地注视，凝视着孩子眼里的茫然，凝视着妻眼里的漠然，我却泪如雨下。我一直喃喃的说着：我该怎么去原谅你。你说，你说我就原谅你！你消失了，我却醒了，身心无比的疲惫。 也许多年以后，父亲终究只能一个人下去，孤独，终老。 只是好希望多年以后，我能带着我的妻，带着孩子回家，看看父亲。他能笑着抱抱孙子，像当初爷爷抱我一样，归还他对我未及的爱，都给我的孩子他的孙子，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在我心里得个好父亲的评价但我希望他能是个好爷爷，在孩子天真无邪的心里，永远不要留下他父亲一辈子抹不去的沉默，不要时常抬头望天，不要静静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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