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恋二十年

也道不出原因，冥冥中，我的内心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告诉我，这一生注定会和一个极平凡的女人相恋到永恒。 二十年后，这种感觉越发真实。 我开始相信上苍是眷待我的。二十年前，我挣扎着从一个似乎无穷无尽的大黑洞里探出头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长时间沉睡在黑暗里的我，恍若经历了一个生死的轮回。见到阳光的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哭了，从嗓子眼儿里迸发出来的哭声代替了我诠释不出的伤痛。我无法说话，也没有行动能力，如果得不到外界的帮助，很显然我会被世界遗弃，难逃死亡的厄运。正当失望一点点浸染着希望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刚和死神发生过剧烈斗争的女人，尽管晶莹的汗珠还垂挂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连两片薄唇都失去血色，但她疲惫不堪的脸上却绽放着我从不曾见过的最美丽的微笑，那笑意冲破层层阻碍，那么坚韧，那么清新，我被它深深的震撼了。她温柔的把我的头按进心口，顷刻间我像住进了一个温暖的小屋，有暖融融的棉被和鹅黄色的灯光，我的内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那撕心裂肺的痛哭终于终止在这突如其来的安定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提示我，她就是上天派给我的那个值得我用生命去守护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成为了她柔弱的双肩上无形的负累。难以想象，照顾一个毫无行动能力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她却毅然挑起了这个无比沉重的担子。每天奔走于工作与家庭之间，变着花样为我做有营养的饭菜，把奇特的见闻讲给我听。我一度迫切的想要冲破语言与行动的困扰，无奈我怎样与之抗争也无法战胜身体上强力的束缚。刚开始相处的那段日子尽管她不分白天黑夜的照顾我，但短时间的相处也难以摸清我的脾性。我的需求得不到完全的满足，又日日羡慕着窗外那些嬉戏打闹的人群，我竟然开始无理取闹起来。她喂我吃饭的时候我故意紧闭双唇，偶尔闹脾气就干脆推倒她手中盛着饭菜的碗，摔个粉碎。夜里我烦躁得睡不着觉，她也被我吵得不得安宁，于是起身轻拍着我的双肩，轻轻的哼着眠歌。 一天天的百般呵护，我的手脚奇迹般变得有力起来。我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她更是掩藏不住内心的欣慰，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好像感觉到她平日的辛苦瞬间化作热泪，从她的脸颊一直滴落到我的肩膀上。以后的每一个日子，她总是在旁边搀扶着帮助我行走。一天天，一步步，很快我就可以自由的奔跑了。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每日蹦蹦跳跳，她气喘吁吁的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我戏说你真笨，她笑着说就你跑得快。 我几乎理所当然的索取着她的照顾。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而我总是吃得最好，穿得最光鲜亮丽的。我知道她对我有莫大的恩泽，我本该好好爱她，报答她，可是长年累月的相处，我竟对她“多吃点，穿暖点”之类不停念叨的话感到厌烦起来。有时候我买了好吃的东西，她见了总说又吃这些不营养的；晚上看电视不许超过十一点，而且只能坐在沙发上看；我给她买礼物也从没见她用过，我估摸着或许是她不喜欢吧。她还叫我干洗碗扫地之类的家务活，过惯了被人照顾的日子，我自然一百个不情愿。我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纤柔的双手长着一个个狰狞的茧子，身材也开始走样，脸部肌肉松弛了有些下垂，形成了双下巴，柔美的腰身也变得浑圆饱满，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她一刀剪到了齐肩位置，她已然失去了那个柔弱惹人爱怜的形象。我觉得她好像什么都在行，总是能有条不紊的生活，完全用不着我操心，有好几次我竟然想要迫不及待的离开她，追寻自己崭新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窗外已有了虫鸣，我用火柴点了蚊香早早睡下了。梦境里安逸静谧，我在海边踩着浪花，听着涛声。我睡眠极深，外面的动静往往难以察觉，只觉得忽然间美梦变成了噩梦，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爱怜的摸着我的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盈满了泪花。床前的木质梳妆台已经被烧焦了大片，床单上也有几个黑乎乎的破洞，满地一片狼藉，她身上还披着几颗没掸掉的烟末。原来我点蚊香的火柴没有彻底熄灭，垃圾桶里又满是易燃物品，火苗顺势蔓延到旁边的梳妆台，下一个目标就是梳妆台前的我了！想象着满屋熊熊的火势，我不禁被吓出一身冷汗。我愧疚的看着她为了扑火几乎被烧焦了的手指，眼泪不停的落下。她淡淡的抹了一把泪，挤出一朵笑，叫我宝贝不哭，下次可要当心点，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很惊奇她并没有对我发脾气，但我却宁愿她狠狠的责备我。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无情的鞭打在我的内心里，不知道有没有她烧伤的手指那么疼。她是一个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顾的女人，我的生命中还能邂逅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吗？也许再也不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我好像突然就对她不那么反感了。我开始试着对她说一些关心的话，主动干些家事。她炒菜的时候我喜欢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我看不到她笑的脸，但却听得到她笑得很好听的声音。她清楚我所有的毛病，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在她面前我无须做作，更无所谓面子，无所谓虚荣。她就有那样的能耐，能相差无几的说出我的心事，我就像一张一览无余的白纸，写什么，她都看得见。渐渐地，我也开始了解她，开始读懂她了，我觉得她就像一本深邃的书，耗尽我毕生精力很多地方也难以琢磨。可是我深知，无论做什么事，她一定是爱我的，而且爱得很深很深。相处的日子难免会产生矛盾，但无论什么矛盾都无法阻隔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我们已经爱到骨髓里，坚不可摧，我坚信她能用生命去诠释的爱我也能做到。 后来我由于某些原因要外出学习几年，每一次的离别与重逢我们总会相拥而泣。尽管每次回家都会发现她的容貌越发不如从前，我却爱她更加深沉。分隔两地的日子我们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她给我描述家里又新买了几盆花，娇气得很，每天都要浇水，经不起太阳晒。包子（我们养的猫）还是每天围着家里的金鱼缸图谋不轨，调皮得很。我给她讲今天吃了什么菜，看到一棵从没见过的大树，叶子和树干都很奇特，要拍下来以后回家给她看。我们就这样聊些生活的琐事，有时也谈谈自己的烦恼，谈谈理想，谈谈人生。虽然每天时间也不太够用，但我从来没把每天和她通话一两个小时不谈正事看作是浪费时间，反而十分享受这段短暂的闲暇时光。我突然发现她是那样的珍贵，除了她，谁能够真正明白我内心的感受，谁能做到与我滔滔不绝的分享几十分钟的琐事呢?毕竟在现实生活能遇到一个这样乐于分享和倾听的人实在太难了。我与她之间被爱情、友情和亲情紧紧环绕，注定在彼此的生命里生根发芽，开出不同寻常的动人的小花。我们是彼此一生中最值得拥有的人。 二十年的相恋并不很长久，我多希望我们的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继续这样的好姻缘。 其实所有人何尝不是跟我一样幸运呢？我们生命里唯一的她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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