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都去哪儿了

时间都去哪儿了？

人生的轮廓也许只是一张心电图的模样，高低起伏，缓骤延绵间透射出生命的跳跃和不屈的搏动！有时候会不禁假想，如果没有我，父亲的日子会怎样？或贫或喜，难以预料。然而，大概正是我存在，他的生活才会更加生动鲜活，虽贫犹喜吧！父亲曾经讲我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其实在我心里他才是我永远的骄傲!

1。门前老树长新芽

我出生时父亲已经四十二岁了，于他而言，我就像门前那棵老槐树上萌生的新芽，令人欣喜！然而不幸的是，我五岁那年，一向孱弱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失去了母亲的呵护，我像巢中一只尚待哺育的小鸟般羸弱孤独。而已经年近半百的父亲，用他那双粗糙的双手将我抱起，给了我所有保护与无尽的爱！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没有年轻过，他比同龄人更显苍老，脸皱缩成一团，被岁月遍布了深深浅浅的印迹，短小的手粗糙而结满了老茧。这些身体上的特点是他所从事的重体力劳动造成的。小时候，由于我没人照管，经常会被父亲带到山上的采石场去，他在岩壁上撬石头，而我在附近玩耍。当时的他，体力很好，一抬手就能将一块大石头扔到拖拉机上，等他一块一块地把车装满后，我便坐在高高的石头车上随他一起下山去卖。这样的工作父亲已经干了十多年了。等到我再长大一些，父亲的破车实在难以维持下去了，但又无力去更换新车，所以只能放弃了原来的营生，转而以放羊为业。当时的父亲最爱畅想未来，经常用等有了钱怎么样的句式向我描述，他说等有了钱我再买一头牛，咱家种地就不花钱了；等有了钱，爸给你买个小自行车，你就可以骑着车子去上学了；等有了钱，我给你和你哥每人买一套新衣服……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当看到别的小伙伴玩各种新鲜玩具的时候，我却一点儿也不羡慕，因为我坚信等父亲有了钱，他会买给我的！

其实不管有没有钱，父亲总是很乐于带我到处去玩的。他总是用自行车载着我到县城里逛，有时只是为了给我买一串冰糖葫芦。我记的最清楚的是他带我去赶庙会的情景，由于白天太忙，父亲常带我去看夜戏，而夜戏总是很晚才结束，因此等我们回家时，我通常已经在父亲怀里睡熟了。但偶尔也会醒着，有一次父亲为了抄小路，从坟地里穿过，我当时吓得瑟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等到完全经过后，才心有余悸地问父亲：“爸爸你不害怕鬼吗？”，父亲爽朗地笑着说：“只有鬼怕人的，哪有人怕鬼的！”。自那以后，我对鬼怪的故事不再恐惧了。

有时父亲对我的保护显得很强势，甚至粗暴。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个小伙伴为了好玩在打麦场里生火堆，恰好被路过的大人制止了，这才没有造成危害，但纵火的罪名却坐实了。后来，山坡上有一块麦地着火了，村里那个以搬弄是非著称的妇人非说那火是我放的，我十分委屈，哭着跑回家告诉父亲我真的没有。父亲不等我说完，顺手抄起个铁锹就冲出了门，径直跑向那妇人家，那妇人正坐在她家门口同邻居聊天，父亲没等走到跟前就把铁锹朝她扔了过去，骂道：“你嘴里乱说啥？敢给我儿子泼脏水！”，那妇人吓得拔腿就跑，并死死地顶起了她家的大门。每每想到这件事，父亲那青筋暴起，火冒三丈的样子和那妇人仓皇逃跑的场面都会让我笑到喷饭，不过静心思忖，那正是父亲对我最原始，最本能的保护。

2。院里枯木又开花

我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父亲早年种的，那时我尚未出生，父亲也还年轻。每年中秋节那天，父亲都会从树上摘几颗大大的石榴来献月亮。然而，我上初一那年，那棵树却不知染上了什么病，并未开花，而且还有枯死了半株，后来父亲用斧子把枯死的那部分砍掉了，这才使那树得以幸存。也正是在这一年的冬天，父亲由于积年的劳累加之感染风寒，生平第一次住进了医院。由于父亲住院了，被送到青海多年的哥哥也赶在春节前回家来探望。哥哥的归来使父亲在精神上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当时已经腊月二十几了，父亲认为必须回家准备过年的事宜，也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他向医生要求提前出院，而他的病并未痊愈。回到家后，父亲积极地准备着给我们过个团圆年，不料病情却有所加重，但他强忍着，坚持不再住院，以为自己可以像往常那样挺过去。现在看来，那时正是他的身体由盛到衰的转折点。

就在那年正月十五那天，父亲在砍柴时由于用力过猛，挣破了肺泡，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情况十分危急。而当时哥哥已经回青海去了，我只能搀扶着父亲踉踉跄跄地去了医院。当医生告诉我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时，我整个人都吓懵了，这样的情况是我从未想过的，我一直以为父亲会陪我到永远，我永远不会和他分开。不知所措的我只好求助于伯父，而伯父却和亲戚们商量着要放弃治疗，将父亲接回家调养，这种做法在穷人看来往往是很理智的选择。这种关乎生命的命题对于十四岁的我来说是如此复杂，但我唯一坚信的就是我不能失去父亲，他一定会好起来，他一定能挺过去。于是我断然拒绝了伯父的提议，央求医生全力抢救。后来，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父亲逐渐恢复了健康，回到家后的他又能够像往常那样唱着秦腔，赶着羊上山去了。那年五月，那棵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开了满树火红的花。父亲正像他所植的这棵树一样顽强，坚毅，他的生命充满了艰难，但却时时怀有火红的希望！

初三的夏季，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并因成绩优异，获得了两年免费的奖励。得知我成绩的那一刻，父亲格外激动，以至于在我面前高兴地直跳，想到年过半百的他像个小孩子般雀跃的场景，我至今还能笑出泪来！是啊，我正是他的希望，我正是他开出的火红的花朵！

3。半生存了许多话

在父亲眼里我始终是个孩子，所以第一次去高中报名时，他坚持要陪我去学校。到了学校，父亲带着我在高高的教学楼里横冲直撞，找不到报到的地点，绕了好久之后，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六楼的教室，那里聚集了好多前来报到的同学和家长。班主任老师看到我们后，对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自己来就行了，还麻烦你爷爷！”我顿时脸红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而父亲却骄傲地回答：“他是我小儿子，是你们班的第一名！”父亲讲完后，我的脸更烫了。回家的路上，我埋怨父亲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洋相了，父亲却并不理解，强调自己并没说错话。后来，我却再也没有让他陪我去过学校。时至今日，我依然理解自己当时的心情，但是更加理解了父亲，他是骄傲有这样一个小儿子！

上高中后，我一个星期只回家一次，没有我的生活里，父亲懒怠做饭，时常将就凑合，于是患上了严重的胃病。为了供养我上学，他起先舍不得花钱治疗，总是偷偷扛着拖着。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才去了医院，医生建议他做个胃镜检查一下，结果他一听说做胃镜检查得好几百块钱，就坚决不做。高一的第二学期，领到五百元的助学金后，我极力说服父亲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做完后，父亲拒绝买医生开的药，而是带我去了市场，买了几斤肉，还乐呵呵地说“我就是平时吃肉太少了，吃那些药还不如吃肉呢！”，其实我明白他是想给我改善一下生活。

然而，现实的情况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几天后，拿到检查结果的我泪流满面——胃癌。这残酷的诊断让我茫然无措，我难以相信这种悲情电视剧里的疾病竟降临到了父亲身上！父亲为我撑起的天空顿时坍塌，我悲哀又恐惧，好几次都从梦中哭醒。父亲是一个善良而伟大的人，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与健康牺牲，来养育我，而我却还未报偿他一丝一毫，我反反复复地埋怨着上天的不公，却苍白无力！那天医生告诉我，这种病如果不手术治疗，一般只能存活八个月，而父亲的身体状况却不适合进行手术。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样听完医生的话了，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处于眩晕的状态中，那种分不清幻觉与真实的感觉我依然记得。在和哥哥商量之后，我们决定先瞒着父亲。于是哥哥回家劝说父亲跟他到青海暂住，父亲竟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了，他卖掉了经营了多年的牛羊，带上所有积蓄去了他年轻时奋斗过的地方。父亲十六岁就到青海闯荡，当时也算取得了一些成就，并在那里和母亲相识成家。然而后来由于变故不得已回到了家乡。

这次到青海后，对父亲而言实在是沧海桑田。原来的亲友们都已经变了模样，老人们多已经过世，年轻的一代也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而他昔日的穷朋友也已经成了当地的首富。这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沉沉地压在了父亲的心头，更为难过的是，他在年迈之时还要去忍受那种寄人篱下的凄苦。在青海住了半年后，父亲毅然决定回家。其实他早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病情，只是不想揭穿我和哥哥的谎言。

这次回家后，父亲实际上已经花完了他带着的所以积蓄，一身重病的他，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化整为零，从头开始。他种起了庄稼，还养花种菜，完全忘记了忧伤与病痛 ！经过两年多时间的积累，他还清了十多年前为了给哥哥看病借的贷款，为奶奶和母亲立起了墓碑，还为自己准备好了寿材……这就是我伟大的父亲，他不懂得生命哲学，但却始终乐观坚强，所以困难都难以将他撼动！原本我以为坍塌掉的天空，被父亲强忍着病痛，重新撑了起来。

两年后，我参加高考，以全校第三的成绩顺利考上了一本，结果却在填报志愿时出现失误，造成了滑档。当时的我觉得自己就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之后全部辛苦都化为了泡影。那些天，我整日沉溺在幻想与痛苦中无法自拔，这时父亲鼓励我说：“要不你明年再试一次，我们俩都再坚持一年！”。看见父亲满眼的怜爱，我顿时羞愧难当，自己本该慎重抉择给父亲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现在却自怨自艾！于是我重新走进了校园，埋头潜心，再次参加了高考，最终进入了理想的大学。这一次，父亲没有像我考上高中时那样激动，也不再坚持送我去大学了。其实我明白，他是期望我尽快自立起来，去独创世界，直面人生！

在我要去上大学的前一晚，父亲和我谈了很多，他深情地告诉我，他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成就，而能培养出村里第一个一本大学生是他最大的骄傲。我告诉父亲，一定得为我保重，以后我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成就。父亲笑着点了点头，我相信从不食言的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4。时间都去哪儿了？

时间这抽象的概念，不经意地流淌着，自父亲患病已经匆匆过去了五年的时光，这五年中，父亲那原本皱缩的脸更加消瘦，而且还出现了严重贫血的症状。

今年过年，哥哥开回了自己的汽车，然而父亲却只坐过一次，就是在大年初四的早上，被送往医院。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十分虚弱，躺在病床上的他，看着正在输入体内的血液，悄悄问我：“这血液一定很贵吧！”，我只默默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父亲一生坎坷，没有过上一天的安逸生活，他辛苦养育的恩情，我该如何报偿？

蓦然，想起除夕夜陪父亲看春晚时听到的那首歌--------《时间都去哪儿》，看着背景中女孩和她父亲的照片一页页翻过，成长岁月里父亲和我嬉戏玩闹的画面也过电影般在我眼前闪动，是啊，时间都去哪儿了？我还有多少时间能和父亲这样相视而坐？我还要等多少时间才能给父亲保护？我还有没有时间给父亲爱的回报？……终于，泪水夺眶，虽然早就决定不再在父亲面前哭泣。这时，父亲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没事，我感觉我还能活两年！我要看着你结婚了，才放心……”，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一遍遍地重复着“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还记得十五岁时写过这样的句子送给父亲：

你的额头布满了道道沟壑

那是耕牛犁出的犁沟

还是沉淀了太多苦难的缘故？

你的身体形变

手臂弯曲，

与你挺直的脊梁不大相称！

而我最喜欢的

是你那粗糙的手

可以为我制造那么多快乐

而我

将永远牵着它

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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